苏轼对王羲之却有另一番理解:“予尝论书,以谓钟、王之迹,萧散简远,妙在笔画之外;至唐
颜、柳,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,极书之变,天下翕然以为宗师,而钟、王之气益微。”这一句“妙
在笔画之外”很有助于我们对“韵”的理解。书法史上的“唐人重法”,颜真卿和柳公权自然是代表
人物,他们为后人学书昭示了法度,其功自不可抹煞。但是,艺术之妙,妙在只可意会而不可言
传,兴来所至而不可复制。所以,“唐人重法”过于理性的副作用也带来了“稍逊风骚”的遗憾。苏
轼有感于此,故倡言“我书意造本无法”,竟开一代风气。他的本意要用形而上的“意”来弥补形而
下的“法”之不足,但他在“意”下又加了一个“造”字,对以后书法的发展产生了莫大的影响。一方
面因“意造”直接推动了元、明人主动追求形姿美的“尚态”书风的形成,更为近现代书法着意追
求形式美打开了方便之门。但另一方面,“造”之过头,便有造作之弊了。因为“意造”毕竟是有意
而为的,与晋人“无意而工而自工”而所达到“萧散简远”的境界有上下之别。然而,苏轼终究是明
白人,又拈出“妙在笔画之外”的看法,就与“韵”的境界相去不远了。黄庭坚说:“《兰亭》虽是真行
书之宗,然不必一笔一画以为准。譬如周公、孔子,不能无小过,而不害其聪明睿圣,所以为圣人。
不善学者,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,故蔽于一曲,今世学《兰亭》者多此也。”呵说是对苏轼所说的
注解。这些前贤妙语,对于悟性特高的陆俨少来说,肯定是灵犀一点遥相连通的。他的“熟读古法
书”,就是“不必以一笔一画以为准”,就是追求“妙在笔画之外”的境界。这也是前面宗白华所说的
“不沾滞于物的自由精神”的意思。因此,遗貌取神,情韵自生,即是必然之事了。
如果说苏字风神潇洒、用笔温润的特点,为陆俨少学杨凝式能畅其气的
话,那么,在畅气基础上更增其势的,“气古而韵高”的米芾,功不可没。古人评米芾的言论不少,
但这一段与气韵有关系的话值得
思索:“唐人临古迹,得其形似,而失其气韵。米元章得其气韵,而失其形似。”按理说,米芾学王字
还是到家的,早年学二王以“集古字”足可乱真的本领更涵泳了不少的晋人风韵。但是,他是一位
“坼弛不羁之士,喜为崖异卓鸷惊世骇俗之行,故其书亦类其人,超轶绝尘,不践陈迹”,因而他
在书中所注入的感情是相当强烈的,这样就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晋人那种冲虚恬静的意态。所以
虽然古人说“米元章得其气韵”,其实与真正的晋韵已有距离,乃是带有时代特色的自家气韵了。
生活在20世纪的陆俨少,他对晋人之韵的向往不会是刻舟求剑式的憧憬,必然会与米芾的学古
能化、自成气韵,产生心心相印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