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是否可以这样说,陆俨少的书艺筑基于魏碑,定格局于杨凝式,借苏轼、米芾来畅气和
增势,从而在深入对王羲之书艺领悟的基础上,凭着深厚的文章学问,终于形成了作为现代书家
所特有的气韵——在笔情墨意中形、势、姿的自由生发。从形象化的角度来说,汉字在他的笔下
成了舒卷自如的行云流水,与他独擅的峡江云水图异曲同工。
如果把陆俨少以韵擅胜的书法单纯归结到寝馈古代书艺而来,是不够全面的。我想,寄情山
水也是他涵泳书法情韵的重要因素。
陆俨少是一位寄情山水、为山水传神写照的山水画大家,几十年的登山临水自然对书法别
具观照,可以说胸中云水深入地沾濡到了笔底的挥洒,这个优势是那些拘拘于临池学古者无福
得到的。简而言之,学古能化,重在灵悟,诗书寝馈,山水陶冶,就是陆俨少书法独臻韵境的几大
条件。正因如此,他的书法呈现出了类似山水画韵律之美的特点,产生了不同凡响的艺术效果:
落笔之初如轻云出岫、春波澹荡,继而如风云初起、江流洄湍,写到心手双畅时,如风起云涌、波
澜骤腾,别有一种郁郁芊芊、洋洋洒洒之气象,大有《华严经》所云“圆融无碍”、“卷舒自在”的境界。
晚年的陆俨少在画学日进的同时,对书法的理解也更加深刻,他写给学凯的册页上集中而
简约地论述了他的书法观:“夫书贵于当而已,故知外强中干矫揉造作,貌似惊人,取媚俗子,皆
非善书者也。于字宜有趣,趣至而韵生;于篇宜有势,势立而气盛。盖积字成篇,以是未得字之趣
而徒欲于篇得其势末矣!反之,徒欲得篇之势而未能得字之趣,亦未见其美也。字起于点画而终
于结体,点画有关结体,两者俱美而韵生;篇章行于行间,行有气而篇亦势随之矣。总其成归于自
然而已。一字之成,俯仰正侧不失其重心;一篇之成,疏密错落而互相映带,行乎不得不行,出乎
不得不至,则又自然之极则也。”所谓“当”,不是过而不及,而是自然而不做作,这是陆俨少书法
观的出发点。而为使自己的书艺别有风采,他进一步拈出了“趣”、“韵”、“势”、“气”等理念,从画
家的角度提出书法应该如何追求。特别是“趣”,是他对书法审美情趣的核心追求。的确,对于恪
守法度的专职书法家来说,最难以得到的就是这个“趣”字。“趣”既有书写者本人天赋情趣的强
弱因素,也有学养积累后领悟深浅的因素,更有笔墨挥写中新理异态偶然天成的因素。陆俨少
的书法之所以别有情趣,正是得益于对此“趣”字的深刻领悟。只要不是“外强中干矫揉造作”的
“趣”,就离韵的境界不远了,因为“自然”之“趣”是书写者天性和审美理想的必然流露。至于
“势”、“气”的体现,不仅展示了书写者驾驭造型、节奏变化的才力,更承载了书写者的内在生命
活力,把这些综合起来就形成了大有别于他人的精神风貌——不可复制的“韵”。苏轼说:“人貌
之心不可乱也。”呵见,“韵”不是简单的“惊世骇俗”的结体和章法,而是对雅俗正邪品位的讲究。